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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一平:二次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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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一平。  作者供图


1976年,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出了一趟远门。他来到距家乡二百公里的环江,参加地区乒乓球比赛。他是代表都安来参加比赛的——这个深山里的少年,凭着一块颗粒胶皮球拍过关斩将,拿到了县里乒乓球选拔赛少年组亚军,而获得参加地区比赛的资格。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二百公里的路他辗转一天,还觉得车坐得不过瘾,足可见他的潜力和兴奋。他来到环江,这块被他认为只有成功的人才能到达的土地,施展他的球技。没想到第一轮比赛,他便败下阵来。他像一头刚出山便被当头一棒的小野猪,晕头转向且悲伤沮丧。更沮丧的还在后头,那是洗澡的时候,水龙头突然断水了。浑身肥皂沫的他苦等半天也不来水,只好央求旁边的人,将盆里的洗脚水转让给他。友爱之水却也是污浊之水,沐洗他童男之身,令他刻苦铭心、没齿难忘。他是带着自豪的心来到环江,却带着羞耻之心离去。

41年后的2017年,当年那位少年,已经是中老年的男人,第二次来到环江。他不再是一名球员,而是一名作家。也就是说,他再来环江,已经不是为了争名夺利,而是寄情山水。

毫无疑问,这位身份迥异的同一人,就是我。

环江的风光、风俗和风情,数十年来通过电视、报刊、广告牌,不断地掠过我的视觉,就像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不断地传来她如何美好的消息。但因为我少年那次羞惭的经历,对环江的美好宣传,我总是半信半疑。我唯一确定的是,环江的牛肉,是地地道道的美味!我是在南宁偶然吃到的环江牛肉,那鲜嫩、爽滑、纯香的味道,像如今的北方人看到南方的蓝天或呼吸南方山洞的负氧离子而神清气爽一样,迅速地抓住了我的胃。我记住并喜欢上了环江牛肉。自从有了电商以后,我经常网购它。我、我家庭和朋友的胃里,装了好几头环江的牛。

没错,我这次来环江首先是冲着牛肉来的。光我还不够,我带着电影制片人卓顺国等一行数人从南宁经巴马,再往环江。从巴马到环江四个多小时的路,我一直在用牛肉引诱走遍天下见多识广的电影制片人。我们在日暮时分到达环江,未登记住宿便上了饭桌。或熟或生的全牛宴,像盛开的鲜花,既赏心悦目而又馋涎开胃。我们沉浸在牛的芬芳里,忘记了喝酒。想起酒的时候,竟然也不上酒。只有在环江,只有面对香鲜的牛肉,我们这些酒徒,才变得规矩和安静。

但如果说环江仅仅是牛肉吸引人那就错了。牛只是环江的其中一宝。环江的宝藏丰富多彩,它既体现在舌尖上,更交融在文化和山水中。

这是初春的日子,我们行走毛南族山乡。走在山高林密的古道上,我们感受这条百年前桂黔唯一通途上先人们的辛苦劳累和坚韧不拔。在雨中,我想象着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走在青石上负重的马匹和牵马的人,便觉得我们现在的艰难都不是艰难。进入或依山或傍水的村寨,风中的百姓热情似火,纯朴却如透彻的清泉。看着他们毫无功利的言行,我们这些所谓的贵人,方觉得自己的俗恶。欣赏他们传承千年的歌舞和游戏,我们这些被称作作家、艺术家的人,也感到自己的肤浅。居住在这里的民族,艺术创造和生活态度非凡而淡定,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像是我们亲眼见到的那壮观的喀斯特瀑布群和天坑寂静的暗河,让每一个亲临的人,激动和感动。

我终于后悔,我居然相隔了四十一年才重来环江。是什么让我错过了这么大美的地方?又是什么让我与这么值得留恋的地方再次别离?

也许别离是为了更好更深切的回归。

(作者介绍:凡一平,本名樊一平,壮族,广西都安人。现任广西民族大学硕士研究生导师、八桂学者文学创作岗成员、第十二届全国人大代表、广西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长篇小说《跪下》《顺口溜》《上岭村的谋杀》《天等山》等六部、小说集《撒谎的村庄》等八部。根据小说改编的影视作品有《寻枪》《理发师》《姐姐快跑》《非常审问》等。曾获百花文学奖、《小说选刊》双年奖、铜鼓奖和独秀奖等文学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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